我们都想看到AI颠覆教育,但这所全面部署AI的大学正陷入一片混乱

日期:2026-06-12 16:41:53 / 人气:4


去年春季,圣何塞州立大学的新生,收到了校长辛西娅・特连特-马特森发来的一段特别视频致辞。她一头焦糖色卷发拢在肩头,双手端庄地交叠在身前。身上穿着宝蓝色连帽卫衣,神态从容亲和。“恭喜大家被录取,”她说道,“在圣何塞州立大学,你们将有机会深入探索那些塑造当今世界的前沿技术,一同开拓未来的无限可能。”

事实上,视频里讲话的并非校长本人,而是她专属的人工智能虚拟形象。“能和大家共享这个特别的时刻,我由衷感到开心。”虚拟形象说道,“这一幕再合适不过了。毕竟,科技正是圣何塞州立大学成为优质求学、创新与成长园地的核心支柱。”

当人工智能融入校园

这个虚拟形象,是圣何塞州立大学“人工智能全覆盖”战略的特色之一。该战略于2025年秋季正式公布,旨在将人工智能技术融入校园生活的方方面面。而这一战略正是校长在2025年2月加州州立大学体系推出的整体人工智能发展计划中为此制定的配套举措。校方与人工智能公司OpenAI达成价值1690万美元的合作,为全体学生、教职工及管理人员发放总计50万个校园版聊天机器人账号。双方合作协议中明确规定,OpenAI不得使用该校数据训练自身模型。

当时,这是全球范围内单一高校规模最大的聊天机器人部署项目。校方宣称,要把加州州立大学体系打造成全美首个、规模最大的人工智能赋能公立高教系统。加州州立大学拥有22所分校,是美国规模最大的四年制公立高等教育体系,该州每十名在职人员中,就有一人毕业于此。

圣何塞州立大学是加州州立大学体系里历史最悠久的公立院校,校园里随处可见全面转向人工智能发展的痕迹。学校增设了人工智能图书管理员,主图书馆也专门设立了公益与社会服务人工智能中心。商学院面向高中生开设人工智能集训营;校内就业服务中心由Adobe公司赞助;人工智能素养培训成为新生入学必修内容。就在去年,人工智能助手还协助统筹安排了毕业典礼的后勤工作。

特连特-马特森校长2023年来到圣何塞州立大学任职,此前她曾执掌德克萨斯农工大学圣安东尼奥分校八年。如今,她牵头推进本校的人工智能落地工作。现实中的她性格随和、行事不拘一格,常穿着色彩鲜亮的正装出席活动。我们见面那天,为迎接圣帕特里克节,她脚上穿了一双缀有水钻的绿色高跟鞋。她常把自己称作学校的“首席执行官”,还将自己比作硅谷的科技行业领袖。“我们的目标始终一致,”她告诉我,“那就是在这个瞬息万变的环境里,调动全体师生员工主动适应、勇于创造、坚持创新,不断提升工作与学习效率。”

除了用人工智能虚拟形象为新生送上欢迎寄语,她还借助这个形象,用自己并不精通的语言和学生家长、校友沟通。她表示,目前正在打造个人全息影像,实现同样的功能。该校官网发布的一段视频中,她的虚拟形象说道:“我们正在开拓将科技融入教学、科研与学生成长的新途径。从人工智能相关课程,到各类行业合作,圣何塞州立大学正在助力塑造人工智能行业的未来。”

由于全球多家顶尖科技企业总部都坐落于加州,这里也自然而然成为了教育领域人工智能试点的试验场。今年八月初,加州州长加文・纽森相继与英伟达、Adobe、谷歌、IBM和微软签署教育合作协议。各家企业承诺,为加州各大院校免费提供人工智能相关资源。项目的核心目标是培养初高中、社区大学以及加州州立大学的学生掌握人工智能技能,打造“未来人工智能产业劳动力队伍”。

秉持这一理念,加州州立大学的人工智能项目被宣传为顺应时代的进步之举,目的是确保校内工薪家庭出身的学生能搭上人工智能经济的快车,而非被时代抛下。毕竟,加州州立大学系统的许多学生是第一代移民,或是家里第一代大学生;约半数学生为拉丁裔,不少人需要通勤上学,同时还要兼职打工。随着人工智能即将重塑就业市场,这些学生中的许多人毕业后,可能将面临那些五年后便不复存在的岗位。多项近期报告显示,全美应届大学毕业生中,约四成处于就业不匹配、能力无法充分发挥的低就业状态。

加州州立大学承诺,人工智能项目将帮助学生做好准备,胜任未来的工作。但问题在于,当下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行业格局充满不确定性,没人能说清未来职场究竟是什么模样。这项试点推行至今已满一年,最终走向依旧未知。这些毕业生能否在人工智能新经济中抢占先机?还是会因此被剥夺磨练批判性思维的机会?人工智能如果能帮助他们更顺利地步入职场,会不会又以难以预料的方式,阻碍他们的思维成长?

人工智能是大势所趋吗?

整个大学体系内,这项倡议引发了大量反对声音。加州州立大学教职工工会公开抵制校方与OpenAI的合作,该合作协议将于今年六月到期。眼下,整个公立大学体系深陷财政危机,办学运转举步维艰。面对这样的处境,许多任课教师认为,大力推行人工智能项目既缺乏合理规划,也让人内心不安。尽管校方鼓励教师运用人工智能开展教学与科研,但始终没有明确说明具体该如何落地。教师们眼见加州公立教育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不断衰败,而隔壁的科技巨头企业却赚得盆满钵满、营收再创新高。

与此同时学生们被夹在中间,所有人都在摸索,打造“全美首个人工智能赋能大学”究竟意味着什么。“老师们满心焦虑,”奇科州立大学的社会学教授尼克・亚诺斯说道,“学生们也不知所措。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圣何塞州立大学校园内最古老的建筑是一栋气势恢宏的塔楼礼堂,墙体由灰泥、砖石与赤陶材料搭建而成。它最初是为加州第一所公立高等教育机构而建,该机构于1862年由州议会设立,初衷是培养中小学教师。塔楼礼堂也成为了加州州立大学的基石。时至今日,这里依旧是加州中小学教师的主要培养基地。

后来,加州州立大学逐步拓展办学目标,不再局限于培育教师,而是为加州各行各业输送实用型人才。1960年,时任加州大学校长的经济学家克拉克・科尔推出《加州高等教育总体规划》,确立了沿用至今的三级高等教育体系: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研究型大学位居顶端;中间是承担大众普及教育的加州州立大学;社区大学作为基层补充。

该体系的三个层级定位清晰、各司其职。研究型大学获得州政府最多拨款,主攻前沿知识探索;州立大学培养专业技术人才;社区大学选址便利,加州民众基本都能就近就读,是普通人实现阶层跃升的重要通道。

早年加州公立大学实行免学费政策,为社会发展发挥了关键作用。从国家实验室运转、核能项目建设,到现代化农业发展、新兴科技产业起步,各行各业的从业者都出自这里。学校不仅传授立足科技时代的实用技能,也开展人文素养与思辨能力的培养,引导学生不沦为单纯的工具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学生运动浪潮兴起,也推动各大高校开设族裔研究等全新人文学科。

如今,经济压力倒逼加州州立大学重新定义人才培养的方向。2024年12月,纽森州长办公室提议,鼓励加州州立大学成立人工智能劳动力发展委员会,“推动建设一支技能过硬、结构多元的人才队伍,助力加州人工智能经济稳步、公平发展”。

2025年1月,校方正式和OpenAI签约。不久后,加州州立大学校长米尔德里德・加西亚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了两项举措,并将其列为人工智能核心项目。同年四月,纽森州长发布新版《职业教育总体规划》,对克拉克・科尔当年的规划进行调整,以适配“就业市场的快速变化,尤其是人工智能兴起带来的全新需求”。在全加州各级教育体系中普及人工智能应用,正是这份新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去年春末,人工智能工具在加州州立大学体系全面上线,此时恰逢全校师生备战期末考试。“我们完全没有接到提前通知。”旧金山州立大学机器学习研究员、授课教师安德鲁・泰勒・斯科特说道。校方并未强制要求教师在课堂使用人工智能,但传达的信息很清楚:拒绝在教学中融入人工智能,就是逆势而行。

雪上加霜的是,此时整个大学体系内出现了23亿美元的财政赤字,导致多名终身教职员工遭到裁员,多个院系直接撤销,学费也上调了6%。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不少教师迫于失业压力,不得不接受人工智能教学工具。他们被留下来,一个教室接一个教室地摸索适配方法。有人遵从校方指引积极尝试,也有人坚守原则,拒绝将人工智能以任何形式融入教学。

也有教师早早开始探索实践。新冠疫情期间及之后的几年里,亚诺斯教授发现,自己班里大多线上上课的学生,在课堂上愈发沉默,主动找老师答疑的人更是寥寥无几。“我提问‘什么是历史唯物主义’,根本没人主动来找我交流。”2022年聊天机器人问世后,他萌生了一个想法:或许可以借助人工智能,鼓励学生主动提问、深入理解哲学知识。

于是他开始不断摸索调试,最终利用聊天工具创建了模拟他所在领域三位主要思想家的聊天机器人:卡尔・马克思、马克斯・韦伯与埃米尔・涂尔干。马克斯・韦伯曾提出,大学的使命是培养“精明的资本家”,亚诺斯则希望,以这位学者为原型的人工智能程序,能带来截然相反的引导效果。

当校方要求所有课程都融入人工智能内容时,亚诺斯便将这些对话程序用作教学工具。他还减少了长篇写作作业,转而要求学生提交和人工智能的对话记录。

一个夏日的午后,他让我现场观摩了名为“马克思机器人”的程序如何运行。他在电脑上打开对话窗口,输入了一个简单问题:“请跟我讲讲你在资本主义下的剥削理论。”程序几乎瞬间就给出了条理清晰的回答。

“你好,同志。剥削理论是我剖析资本主义的核心内容……一无所有的工人,只能出卖自身劳动力维持生存。”

我打趣说,若是马克思本人看到这个程序,一定会有很多想法。亚诺斯笑着回应:“没错,这正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现实写照。”每一次使用人工智能开展教学,他都深陷复杂的劳动关系困境:人工智能本应辅助工作,却也暗藏取代人力的风险;师生频繁使用这类工具,会进一步巩固人工智能在公立教育体系中的地位。

而这套系统得以落地,依靠的是近1700万美元公共财政资金,这笔资金流入了一家私营的盈利科技企业,可这家企业的核心产品,恰恰有可能让众多纳税人失去工作。亚诺斯清楚,人工智能技术无法被彻底摒弃,也正视它存在的短板与潜在危害。“我们究竟会在哪个临界点被技术取代?又有哪些东西是我们必须坚守的?”

为什么人们拒绝新技术

过去一年,随着人工智能全面渗透校园,加州州立大学全体教职工都在反复思考这些问题。“如果我们拒绝使用新技术,学校还能正常运转下去吗?”整个体系的首席信息官埃德・克拉克提出疑问,“一味置身事外,事后又抱怨结果,就好比放弃投票,却又指责选举不公。”

与我交谈的多位教师,用不同比喻形容人工智能给高等教育带来的影响,种种说法也折射出校园里五味杂陈的情绪。计算机伦理学教授约翰・沙林斯认为,这就像给每个学生配发了一把机枪;而信息系统学教授尼尔・沙拉斯比则将其比作送给学生一根魔法棒。圣何塞州立大学政治学讲师罗伯特・奥维茨表示,人工智能如同“智能挖掘机”,学生正被训练着去使用它。加州州立大学圣贝纳迪诺分校的历史学家杰里米・默里直言,强行融入人工智能,就像一场明目张胆的掠夺,如同银行抢劫一般。

对人工智能倡议最激烈、最彻底的反对声音,来自加州州立大学系统的一个特定校区:旧金山州立大学。这所校园坐落于旧金山西南角、默塞德湖旁,校内建筑是典型的加州现代风格。它也是加州州立大学系统中思想最为开放包容的院校之一,有着悠久的进步运动传统。1968年,第三世界解放阵线运动就发源于此地。

我到访的那一周,有一些学生在草坪上休憩、打排球,或在学生中心闲逛,但整座校园依旧显得空旷冷清。“如今这里差不多一直是这个样子。”我路过主图书馆时,人类学教授玛莎・林肯说道。生源减少、线上学习普及,让到校线下上课的学生创下新低。漫步在校园葱郁的步道与迂回的楼宇间,不难看出,这所学校最初的规划规模,远大于如今的实际在校人数。

林肯的同事玛莎・肯尼是该校女性与性别研究系教授。在她看来,人工智能让本就严峻的校园危机雪上加霜。去年,受生源下滑、州财政预算削减8%的影响,旧金山州立大学宣布进入财政紧急状态,大批教师被辞退,多个院系计划关停。

“当下的教育体系本就因财政紧缩变得脆弱,人工智能又强行介入其中。用硅谷的话来说,这相当于给负面效应火上浇油。”过去一年里,林肯和肯尼公开发声反对校方与OpenAI的交易,并号召全体教职工联合抵制,同事们索性将二人合称为“玛莎们”。肯尼笑着说:“不是只有名叫玛莎的人才能加入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并肩同行。”

“我们就像是试验品,被迫测试人工智能会给高等教育带来怎样的改变。”肯尼说道。“大力推广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在一步步塑造全新的“公民”与“从业者”。这类学生会逐渐丧失独立思考能力,不再认为自己能主宰人生。”

今年冬天,“玛莎们”发起联名请愿,呼吁校方把资金用于保障教职工岗位、维护现有教学项目,而不是续签和OpenAI的合作。目前已有近4000人签名,其中包含近千名教职工。一位历史学家签名并表示,人工智能项目“伤害了学生,也打乱了正常教学”;一名海洋生物学者认为,这项举措“违背了理科教学的初衷”;还有一位土木工程教授开展学生调研后发现,绝大多数学生都不愿使用人工智能。她也因此参与了签名。

“我们陷入了恶性循环。高等教育的内核岌岌可危,而课堂已然成为了各方博弈的场所。”肯尼感慨道。

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迷茫

在课堂上,人工智能落地进度参差不齐,让学生们也十分迷茫,看不清这项项目会给自己的学业和未来就业带来何种影响。一部分学生主动拥抱新技术,专心学习提示词编写技巧;一部分学生则公开抵制人工智能。而绝大多数人,都只是努力在全新的行业环境中寻找立足之地。

今年三月,我旁听了旧金山州立大学一门关于无政府主义的政治理论课,这门课程明确禁止使用人工智能。班里学生专业各不相同,有经济、市场营销、艺术史、传播学等方向,大家分享了他们在各自课程中使用人工智能的迥异体验。

一位美术专业的学生告诉我,专业课期末作业要求设计一个广告创意与执行方案,授课老师鼓励大家使用人工智能完成。但她出于环保考量,拒绝使用这项技术(人工智能运行会消耗大量能源)。最终她完成作业花费的时间是其他同学的五倍。她还说,老师强行要求同学们使用人工智能,“是在轻视那些不愿使用这项技术的人”。

一名新闻专业学生也告诉我,过去一年,课程考核标准发生了巨变。“起初老师们都抵触人工智能,可自从学校和OpenAI签约后,一切都变了。”

也有学生把人工智能视作创业和求职的机遇,希望借此避免沦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底层劳动者。33岁的基思・柯里在加州州立大学同时攻读计算机科学与生物学双学位。他原本在俄亥俄州生活,2015年从肯特州立大学辍学,之后在旧金山做过快递司机、诊所护工。2023年,经济条件好转后,他重返校园完成学业。

2024年,他参加了一场人工智能行业会议,真切感受到了这项技术的颠覆性。“会上企业高管都在谈论,未来企业或许不再需要大量招聘员工。”柯里回忆道,“我当时心想,我连第一份工作都还没找到呢。那一刻我意识到,人工智能带来的问题远比想象中严峻。”

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在下一学期投递了近百份实习简历,大多瞄准软件行业。他开始借助人工智能筛选岗位、并根据每个职位量身定制简历。之后,他成功入选OpenAI的“学生人工智能实验室”,这个小组旨在收集学生使用ChatGPT的反馈。柯里牢牢抓住了这次机会。与此同时,他也观察到学校的老师们正艰难地将人工智能融入课堂,有人得心应手,有人则举步维艰。

有一位编程老师的做法让他十分认可。这位老师直白地告诉学生:“我不想成为你们学习未来必备技能的阻碍。”他布置的课程作业允许使用人工智能完成,但要求大家提交两份成果:一份全程手动完成,哪怕未能做完;另一份借助人工智能完成,同时附上文字说明,讲清使用方式。柯里认为这个折中方案十分合理。如今,他还创办了一家初创公司,主营3D打印实验设备。

另一边,OpenAI也努力在校园里激发同学们的使用热情。去年秋天,OpenAI面向加州州立大学本科生推出校园大使项目,招募学生向身边同学分享“ChatGPT如何助力课堂学习”。该项目本质是借助学生进行群体推广,来鼓励更多学生接纳这项技术。Adobe和Anthropic等科技企业也推出了类似项目。

来自印度的留学生、计算机科学专业的阿尼尔杜哈・迪尔是旧金山州立大学的校园大使。他每年暑假都会在人工智能企业实习。我们交谈时,他背包上一枚闪亮的OpenAI徽章格外醒目。他每学期会组织两场相关分享活动,教同学们用人工智能优化个人主页、备考复习等。

技术背后的思考与行动

对柯里和迪尔这类学生而言,人工智能项目是进入科技行业、实现阶层跃升的敲门砖。但更多同学却将其视为一种威胁。他们认为,这项技术不仅影响学业,也威胁到了自己原本规划的职业道路。

政治学与亚裔研究双学位学生维・李牵头组织了一场学生会抗议活动,要求校方在师生能够主导校园人工智能政策与资金使用方式前,不再续签和OpenAI的合作协议。学生们还提出,任何课程都不得强制使用人工智能。今年四月,加州州立大学11所分校同步开展了全校联合抗议行动。

目前,校方发放的ChatGPT账号,仅有半数完成激活。这至少表明,校方斥资采购的数万个账号至今无人使用。“一边喊着资金紧张,一边把钱花在这种地方,这太荒谬了。”维・李说道。

人工智能项目,让整个加州州立大学陷入了身份危机。校园里关于人工智能的争论,本质上是在探讨:加州的公立大学办学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未来加州的劳动者与社会公民,该如何培养?眼下,师生、管理人员都无法明确行业需求,甚至没人能预判四年后的人工智能经济会是什么模样。

“没有人能看清未来。”Adobe公司教育板块负责人布莱恩・约翰斯鲁德在公司总部的小型图书馆里说道,“如果有人说自己完全洞悉未来,那他们一定是过于自负了。”

就连大力推行项目的特连特-马特森校长也坦言,学校的“AI无处不在”策略也不该按字面意思去理解。“我不认为ChatGPT,或者Claude、Perplexity这类工具,适合教十七岁的孩子写作。”她表示,人工智能可以辅助学生梳理写作思路、修改文稿,但全程必须在教师的引导与监督下进行。

支持与反对人工智能项目的人唯一共识的一点是:这项举措迫使全体校园人员重新审视当下的劳动关系。ChatGPT的普及,也让大家开始思考学术工作的价值、公立大学的使命,以及高校和私营企业合作暗藏的风险。即便是校内坚定支持人工智能的群体,也对校方和OpenAI的深度合作心存疑虑。

对OpenAI而言,加州州立大学的合作项目,是其在全球扩张的重要样板。公司参考这套模式,在希腊、爱沙尼亚、阿联酋等国家陆续落地同类校园项目。美国本土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南卡罗来纳大学、科罗拉多大学,也都和该公司达成合作,尽管合作规模均不及加州州立大学。

尼尔・沙拉斯比目前正在筹备人工智能商务辅修专业,他希望校方续签合作时能更加谨慎。“我真心希望校方当初能做更充分的调研。所有科技企业都需要创造营收,公立教育体系自然成了它们的目标。”

尽管乱象丛生、前路迷茫,部分学生却在人工智能的影响下,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成长。38岁的罗克珊娜・梅迪纳曾选修亚诺斯教授的古典社会理论课程。她从未想过进入OpenAI、英伟达或Adobe这类科技企业工作。此前数年,她一直在家照顾年幼的儿子,重返校园只为拿到学位,以便有朝一日重返职场。

“我的父母都是移民,过着奔忙劳碌的生活。”梅迪纳说道。和课程里的人工智能机器人交流,从根本上改变了她对自己生活和工作的思考方式。

她说,当她开始和机器人对话时,感觉自己对理论知识有了更深的理解。

一次作业中,她向机器人提问:马克思理论视角如何看待科技飞速发展?这套理论在当下是否依旧适用?

她回忆,当时程序回答:全世界劳动者依旧在艰难挣扎,而“资本主义找到了新的伪装方式”。

这次对话,让她开始更批判性地思考自身劳动的价值。

今年春天,梅迪纳顺利毕业。她的儿子如今六岁,她打算先陪伴孩子一段时间,再规划后续发展。但她和人工智能对话的所思所感,会持续影响着她教育孩子的方式。“我常会告诉孩子,你本身就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五月中旬,加州州立大学全体教职工收到通知:校方将继续与OpenAI开展合作。新合约价值1300万美元,合作周期三年,每年可重新续约。按照协议,毕业生离校后一年内,仍可保留ChatGPT.edu的访问权限,以帮助他们进入职场。

校方同时表示,会扩充校内人工智能工具品类,让学生除ChatGPT外,能使用更多平台,并在如何与技术互动方面保持一定的自由度。不少师生认为,对许多师生来说,能够选择使用哪个人工智能平台,以及以何种条件使用,是很有意义的一步。但课堂上如何合理、合规地使用人工智能工具,以及这项技术对学生学习能力的长期影响,依旧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在校方首次宣布和OpenAI合作前不久,索诺马州立大学终身哲学教授约翰・沙林斯接到通知:他所在的院系即将撤销,大批人文学科教师遭到辞退。从教二十五年的他一夜之间失去了工作。他花了数周时间慢慢接受失业的现实。

但不久后,校方再次联系他,将他调入计算机科学系任教,如今他主要讲授人工智能伦理、科技哲学相关课程。“每一次破坏与变革之后,总会迎来重建。”沙林斯说道。加州州立大学一向以灾后重建的历史为傲。圣何塞州立大学的塔楼礼堂,就是在地震、火灾摧毁原有建筑后,在废墟之上重建而成。“但关键问题是,这场变革带来的破坏,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作者:杏耀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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