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欧洲为什么总是坐在小孩那桌?

日期:2026-04-02 15:15:30 / 人气:4


今年2月,欧洲央行前行长马里奥·德拉吉(Mario Draghi)在比利时鲁汶大学的一次演讲中说,""欧洲是经济巨人,但却是政治矮子""。他进一步解释道:""一群协调行动的国家,仍然只是一群国家——每个国家都有一票否决权,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独立盘算。这种模式产生不了力量。""

德拉吉警告,如果欧盟不尽快转型为""真正的联邦"",将面临""被支配、分裂和去工业化的三重风险""。

经济的巨人,政治的矮子,可以说,这个比喻既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欧洲的痛点,也挑明了欧洲未来发展的要害。

我们知道,在二战中,欧洲几乎被打成一片废墟。战后,欧洲在美国""马歇尔计划""的援助下迅速复苏。20世纪50-60年代,欧洲经历了""黄金增长期"",劳动生产率快速提升。到2000年,欧洲劳动生产率已经达到美国的95%。

在2000-2008年间,欧洲在经济总量上甚至一度反超美国。2008年欧盟的GDP约为16.37万亿美元,而美国为14.77万亿美元,按当时汇率计算,欧盟GDP相当于美国的110%。

2008年美国次贷危机导致的全球金融危机是一个分水岭。在2008-2023年间,欧盟GDP从16.37万亿美元增至18.59万亿美元,累计增长13.5%;而美国GDP从14.77万亿美元增至27.72万亿美元,累计增长87%。在2023年,欧盟GDP仅为美国的67%。2024年,美国GDP已经达到29.17万亿美元,而欧盟只有19.4万亿美元,美国已是欧盟的1.5倍(当然这里有汇率的因素在里面,如果按购买力平价调整,2022年欧盟GDP总量仅比美国小4%)。

但尽管如此,欧洲仍然是除美国和中国之外的世界第三大经济体。

然而,相映成趣的是,""在几乎任何谈判中,欧洲都只能是坐在'小孩那桌'。这句讽刺性的话不是我说的,是德国军工企业莱茵金属公司的CEO帕佩格说的。

坐在小孩那桌,说的是政治地位和战略影响力的弱小。一个世界第二、第三甚至曾经是第一的经济体,在政治影响力上却被赶到小孩那桌,原因是什么?是一些人指责的懦弱和天真吗?如果说是懦弱,你可以看看欧洲历史上那些烽烟和战火,还有比欧洲人爱打仗能打仗的吗?

那原因在什么地方?从根本上说,还是德拉吉的那句话:一群协调行动的国家,仍然只是一群国家,这种模式产生不了力量。

一体化:欧洲崛起的前提

2024年9月9日,欧盟委员会正式公布了由德拉吉牵头撰写的《欧洲竞争力的未来》报告。这份长达400页的重磅文件,被视为欧盟应对全球经济格局深刻变化的""救命稻草"",也被媒体称为""欧洲版马歇尔计划""。

德拉吉在报告发布会上发出严正警告:""欧洲要么在十年内完成转型,要么在五十年内沦为二流经济体。""这份报告不仅全面剖析了欧盟当前面临的竞争力危机,更提出了一套涵盖投资、改革、外交的系统性解决方案,将深刻影响未来五年乃至更长时期的欧盟政策走向。

欧洲在经济与社会层面当然面临多方面的问题,但如果仅从经济实力与政治影响力的反差来说,核心的问题是欧洲能否作为一个整体来行动。

在历史上,欧洲一体化实际上也是很多欧洲人的一种心结。可能很多人都听说过一个词:泛欧运动。这是一个欧洲一体化历史上最早、最具影响力的民间运动,其目标是通过建立“欧洲合众国”,避免欧洲在大国竞争中沦为“世界政治中的弱者”。泛欧运动的创始人卡莱基明确说,“面对世界大国,欧洲各国孤立无援,它们注定要沦为世界政治中的弱者。”

最初,泛欧运动的目标是建立一个排他性的“小欧洲”:缩小范围,排除英国、排除俄国;不以美国为模板,虽然主张建立“欧洲合众国”,但明确拒绝照搬美国的联邦模式;在这当中,法德和解是前提,因为欧洲联合的核心障碍是法德之间的世仇。

可以说,一战后的1920年代,是泛欧运动最红火的时期,泛欧主义的理想深入人心,我们熟知的爱因斯坦、弗洛伊德、托马斯·曼、茨威格、罗曼·罗兰等,都是这场运动的热情支持者。但两件事情使得这场轰轰烈烈的运动戛然中止。一件事情是30年代大萧条导致的各国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各国重回民族主义轨道。二是纳粹上台,1933年希特勒执政后,泛欧运动在德国被禁止,德意法西斯的上台与对他国发动的战争,更使欧洲合众国的设想成为一种奢侈。

到了二战之后,痛定思痛,欧洲一体化的进程才有了实质性的开端。1952年,欧洲煤钢共同体成立,这就是欧共体的前身。1957年,《罗马条约》签订,决定成立欧洲经济共同体和欧洲原子能共同体,目标是建立共同市场。1993年,根据《马斯特里赫特条约》,欧盟正式成立,1999年欧元问世,成为可与美元分庭抗礼的国际储备货币。

其间,虽然也历经波折,但总体来说,欧洲的一体化进程在不断向前推进。

真正的一体化谈何容易

这个进程不可能脱离历史。有人说,欧洲是历史上战争最频仍的一个大洲。过去几百年的历史上,各种名目的战争不可胜数,而且是谁和谁都打,表兄弟之间打,叔叔和侄子打,舅舅和外甥打,有很多甚至都没出五服。有人统计过,在二战之前的1000年间里,欧洲只有15年的和平时光。两次惨绝人寰的世界大战更都是爆发在欧洲,主战场也都是在欧洲。

所以,像我这种抱着看热闹心态阅读欧洲历史的人,对欧洲历史就形成了一系列这样的粗浅印象:

战争不断,谁和谁都打,打得比较持久的就有就有北部的蛮族与南部的罗马之间的战争,西部的英格兰岛国与欧洲大陆各国的战争,东部则有斯拉夫民族与中部日耳曼的战争;合纵连横,盟友和阵营在不断变幻,今天你和我形成联盟,明天我可能就和另一个形成联盟来打你,但目标大体是,要用联盟的方式打那个最强的;随之而来的是,国家的版图也在不断变化,打输了,割块地,虽然不光彩,但也不是没齿难忘的耻辱,你只要看看欧洲各国边界的不断变化,特别是二战之后德国的版图缩小了多少,就可以理解这一点。

欧洲战争的频仍,其实,与欧洲的地理特点不无关系。

欧洲东部面临的是世界上彪悍勇猛的游牧民族,南面是充满宗教激情的伊朗帝国和阿拉伯帝国。而且,欧洲半岛众多,中南部有一系列山脉切割。整个欧洲地理单元小而支离破碎。而且,欧洲也没有占据主导地位的大河,这就意味着各国很难通过一条河流贯穿起来,形成占压倒地位的地方势力。分散的格局很容易陷入割据纷争。

这样我们也就可以理解,民族国家的概念为什么是在欧洲这块土地上诞生的了。

从我一个外行的角度来理解,那时的欧洲有点像中国的春秋尤其是战国时期。我们知道,中国在经历春秋战国时代之后,又经历了差不多两千年的大一统的历史,也就是说,原来沾亲带故的诸侯国,最终形成了大一统的集权制国家。由此形成的是,是以中央治国为中心的天下观。

而欧洲,走的则是另外一条路,这就是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订。这个条约,被视为民族国家的开端。《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核心是确立了国家主权以及如何解决边境争端的原则。欧洲现代国家间的关系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基础上建立的。

老实说,如果是在二战前的世界格局中,如此的安排也算为欧洲这块土地奠定了一个和平相处的基础(至今民族国家也是世界秩序的基石)。但到了二战之后,欧洲却由此陷入困境之中。二战后,世界的一个重大变化,是出现了超级大国这个概念。什么叫超级大国?就是力量的相对均衡被打破,一个或几个超级大国与一般国家的实力大幅拉开距离,形成数量级的差距,无论是在军事上还是在经济上,超级大国都可以对其他国家形成碾压式打击。

这时候,由众多中小国家组成的欧洲,就处于尴尬的处境当中。

有不独立的自主吗?

说到家,众多中小国家的聚合,无论你如何进行协调,它也不是一个整体,还是不能形成一个整体的力量。

作为这样一种联盟性质的共同体,得遵守一致同意的原则吧。一致同意的具体体现就是一票否决,这就意味着任何一个成员国都可以成为""决策瓶颈""。在对乌克兰的援助上,要解决匈牙利欧尔班那否决的一票,就不知道要费多大的劲。更麻烦的是,欧洲一体化每向前推进一步,都需要经过成员国全民公投。而这谈何容易?2005年,雄心勃勃的《欧盟宪法条约》在法国和荷兰的全民公投中被否决,欧盟的“制宪”梦想遭遇毁灭性打击;退而求其次,对《里斯本条约》进行修改,爱尔兰的全民公决也使批准的进程一度停摆。直到一年后,欧盟通过给予爱尔兰一系列法律保障,才最终扫清了条约生效的障碍。

更重要的是,欧洲的自主化过程是在盟友博弈的复杂背景下进行的。

欧美之间的跨大西洋联盟,固然有人种、文化和价值观的纽带,但更现实的是面对铁幕的结盟。二战中,美国帮助欧洲盟友打败了德意法西斯,拯救了欧洲。“如果没有美国参战,今天的法国人可能是在说德语”,这话虽然很有侮辱性,但可以说也大体是事实。战后,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帮助欧洲在战争的废墟上快速实现了经济重建。直到今天,欧洲的安全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处于美国的庇护之下。

这些都是事实。但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盟友之间的博弈关系也是客观存在的。

欧洲没有独立自主的努力吗?当然有,而且一直不断。

年龄大一点的朋友可能还会记得两件事情。一件是法国的戴高乐主义。在20世纪60年代,当时的法国总统戴高乐曾推动一系列人称戴高乐主义的独立自主外交政策,并曾一度退出北约。另一件是德国勃兰特政府的新东方政策,主张改善与苏联、东欧国家的关系。从美国的角度说,在美苏两大阵营对峙的背景下,美国能够或者应该放纵欧洲的自主与独立吗?

更进一步说,即使是在冷战结束之后,美国真的愿意和希望欧洲成为世界上强大而独立的一极吗?

前面说过,在1999年,欧元问世,成为可与美元分庭抗礼的国际储备货币。2008年,欧盟的GDP一度达到美国的110%。平心而论,如果你是处于美国的位置,你会乐见欧洲在经济上超过美国,欧元挑战美元的世界货币地位,而且整个欧洲具有越来越强的自主性和独立性吗?在这里,我不是想把盟友的博弈说成是一件多么不体面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这是国际政治中的一个客观现实。

说到这里,我们必须要正视一个现实,自主与独立往往是分不开的。你不可能要它自主而不独立。你要它自主,就必须接受它具有某种程度独立性的现实。盟友之间的关系也是如此。

最后说一下这篇文章为什么用了这样一个大树和小树的题图。我的意思是想说,现在美国和欧洲的关系,有点像图中的大树和小树的关系一样。不可否认,这些年,大树一直为小树遮风挡雨,小树也就因此而赢弱。现在,你说,你得自立了,有时也得为我遮遮风挡挡雨了。

对于大树来说,这个要求完全是正当的。不过有一句话得说在前面:你可也得接受它独立成长的现实。"

作者:杏耀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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