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气候变化”·研究大气物理的专家也过敏了
日期:2026-04-18 16:11:01 / 人气:3

初见时先聊聊天气,是拉近社交距离的一种常见方式。在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见魏科研究员时,我们全程都在讨论天气。这不仅是因为我们此番谈论的主题是极端天气对农业生产的影响,还因为谈着谈着,感受到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笼罩其中的:“全球变暖不是‘黑天鹅’,也不是‘灰犀牛’,更像海上的溺水事件,我们都身在水中,必须努力才能返回海岸。”
一个简单的例子就在眼前——
北京的春天,桃红柳绿,喷嚏也因花粉此起彼伏。见魏科时,鼻音很重的他也深陷过敏中。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我们都知道这是“蝴蝶效应”。对比10年前,魏科明显感到北京的花粉过敏季来得早而汹涌,持续时间也变长。原因之一,就是大气中二氧化碳水平的升高使致敏植物生长更快、生长期更长。也就是说,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一个喷嚏,并不是因为谁在想你,而是因为或近或远的碳排放。
全球变暖就像扇动翅膀的蝴蝶,但它的影响不在远处,不在未来,整个地球都被卷入龙卷风,并且早已开始。
它影响我们的,可远远不止一个喷嚏。
这锅水已经开了
1998年夏天,魏科高考结束。他记得那时候打开电视看到的都是南方抗洪抢险的新闻。军民齐心协力用身躯阻挡洪水的场景让他心潮澎湃,所以高考志愿就选择了气象专业。作为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季风系统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员,魏科的研究领域涵盖平流层-对流层相互作用、东亚季风、极端气候灾害等,多年来一直深耕气候变化相关研究。
魏科在上世纪末进入这个专业,眼看着研究对象的情况在新世纪慢慢变糟:“根据联合国防灾减灾署发布的报告,21世纪的前二十年,相对于上一个二十年,各种灾害频率大幅度增加,其中高温事件增加了232%,暴雨的事件增加了134%,各种风暴的灾害增加了97%。”
这些灾害和气候变化、全球变暖、极端天气间是什么关系?
魏科解释,全球变暖这个“因”,会对气候系统产生影响,导致海平面、山地冰川都发生剧烈变化。“这些变化启动之后,会使气候系统迫近临界点。临界点是气候从一种稳定状态到另外一种稳定状态的关键门槛。一旦越过,气候将无法恢复,甚至会出现多米诺骨牌效应,一直到最严重的结果出现。”这与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研究结论相呼应,IPCC明确指出,人类活动主要通过排放温室气体,已明确导致全球变暖,且这种影响已波及全球各个地区的极端天气。
当下,我们正在经历“果”:经全球变暖深刻改造过的极端天气增多,且破坏力更强。
2023年,北美、亚洲、非洲和欧洲的大部分地区经历了一个残酷的夏天。7月底,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就当月全球气温创下新高发表声明时说:“这仅仅是个开始,全球变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全球沸腾的时代到来了。”
同样在2023年,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第六次气候变化评估报告发布。根据报告,与基准值相比,当全球升温1.5摄氏度时,“十年一遇”和“五十年一遇”极端高温事件频率将达到原来的4.1倍和8.6倍。
很快,这一预测就成为现实。就在去年,欧盟气候监测机构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最新发布的《2025年全球气候要点》年度报告显示,2023年至2025年三年期全球平均气温较工业化前(1850—1900年)水平已经高出了1.5摄氏度以上。要知道,自工业革命以来,地球气候长期保持相对稳定,这种稳定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基础,而当前的升温速度已达到至少2000年来的最快水平。
全球已从变暖“烧”至沸腾,魏科说:“就像温水煮青蛙,现在这锅水已经开了。以前偶尔冒个泡,泡炸了就带来一些灾难。水开了,泡泡就特别多,不是这个泡炸了,就是那个泡炸了。”
魏科着急,所以他在很多公共场域都提到“气候危机纪元”或“气候乱纪元”的概念,并将2020年视为这一危机的元年。“我们人类是需要这种仪式感的东西来标记一个起点,比如春节、开学典礼。气候变化总体来说是缓慢的,更需要一个起点,来关注它的紧迫感。”
为什么是2020年?因为那一年,古特雷斯呼吁全球进入到气候紧急状态。同样在那一年,我们国家开启了碳达峰、碳中和战略。还有非常现实的原因:澳大利亚的创纪录山火,南极红色的雪,东非西亚蝗虫暴发,非洲博茨瓦纳330多头大象死亡,俄罗斯北极圈内高温达到38摄氏度,三个台风袭击我国东北……
但是,人们总是很快忘记灾难,当生活如常的时候,便以为生活总是如常。
魏科提醒,全球升温还在持续,突破1.5摄氏度后是继续上升,还是全球行动起来达到峰值后向下走,完全取决于未来二十年我们的作为。一旦越过临界点,灾难片里的演绎,可能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IPCC的报告也警示,若不及时采取有效措施,全球升温很可能在本世纪超过1.5摄氏度,甚至逼近2摄氏度,带来更严重的气候灾难。
以科普为刃,破谣言之困
美国新墨西哥州北部森林的山猫“鲍勃”反映,一段时间,很多鸟儿呆若木“鸟”,变得尤其好抓。
南太平洋加拉巴哥岛附近的绿海龟很奇怪,为什么她的妈妈产了200枚蛋,全都是女孩子?
云南的“猪一戒”前来控诉,说它无端遭到出走的大象的抽打!
……
作为科研人员,魏科更让人熟悉的,就是他作为科普专家的“魏博士”的身份。这些拟人化并看似荒诞的场景,是“魏博士”的儿童绘本《当世界变得不一样》中,收到的部分动物来信的片段。这套绘本包括中国篇、亚非欧篇等多个分册,是魏科科普工作的重要成果之一。他试图通过更容易引发人们共情的动物视角,看气候变化的影响。本打算写一本书的,没想到一写写了四本,并且还有很多剩余素材。也就是说,气候变化几乎影响到了地球上所有的生命,正如书名所说的,世界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为什么要做科普?
仔细想,很少有专业像气象一样,如此切身地感受到文明存续的危机。而且,反气候变化的观点多且强大,“全球变暖是发达国家的阴谋”“全球增暖的数据是科学家人为修改的,是科学家的共谋”“科学家试图把全球温暖序列里的降温隐藏起来”等观点层出不穷并横行已久。联合国环境规划署(UNEP)也指出,尽管全球多数人认可气候变化的真实性,但虚假信息仍在阻碍应对行动,成为人类面临的重大挑战之一。“气候变化涉及更复杂的政治与经济,也凸显了舆论战场上的复杂与波谲云诡。”魏科说。
吊诡的是,我们每个人都身处气候变化中,却又对这个变化毫不在意。所以魏科觉着,如果公众都质疑你研究内容的真实性,比如认为气候变化是假的,气候变化跟人的活动没有关系,结果就会反噬科研本身。而且气候变化是一个公共事件,可公众的注意力极大程度上被娱乐八卦等占据,“如果科学家不出去做点真正涉及公共利益的事情的话,那大家可能永远不会接触到这方面的知识。”
他想起2012年夏天,几位朋友遭遇了暴雨,在路上差点遭遇危险,后来说起来都有些后怕。那时,魏科的孩子刚满月。看着襁褓中的婴儿,想到那场暴雨中遇难者家庭破碎的痛苦,魏科当时就意识到,通过气象科普提升公众防灾能力的重要性,不亚于提高天气预报的准确率。
从那以后,魏科一边做科研,一边做科普,一边奔走呼号,一边又常因叫不醒装睡的人而感到无力。
记者在翻看魏科的科普工作资料时,一开始比较好奇的地方是:一年比一年热,是我们共同的、切肤的体感,为什么会有人否认这么明显的事实呢?
魏科苦笑,说:“空调救了他们。有很多和生活脱节的人,误以为世界是恒温的。”
反气候变化的认知有很多层次,魏科见得太多了,所以他非常熟练地将其罗列出来:“第一就是不认可全球在变暖的科学事实;第二就是认可,但不认为这跟人的活动有关,觉得这就是自然变化,而且认为将原因归结到人是发达国家的阴谋;再一个层次,就是承认是人为造成的,但二氧化碳增多有利于植物生长和农业发展……其中最具迷惑性的观点是:地球历史上曾有过各种沧海桑田的气候变化,所以现在变暖很正常。”
而事实上,地球历史上的气候波动虽存在,但当前的升温速度、温室气体浓度均创下历史新高,二氧化碳浓度已达到200万年来的峰值,甲烷和一氧化二氮浓度也达到80万年来的最高水平,这与人类活动的关联已被科学证实。
听到这些,感觉就是魏科说的,也像歌词里唱的那样:“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
魏科总结了200多个广泛流传的错误观点。针对此,从去年开始,他开启了一组系列短视频进行系统化反击。
不遗余力地“吹哨”,让魏科看到了越来越多被叫醒的人:“以前我的科普作品下边骂我的人很多,讲座上反驳我的人也不少。现在文章、视频下边骂我的不多了,而且现在那些骂我的人,很快就有很多人过来反驳他们。讲座中,寻求答案的人相比之前更多了。”
让他难受的是,不信的人始终是不信的,而且这些不信的人中,很多年龄大、资历高,他们的言论也更有影响力。“真的是‘谣言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最近几年,每年夏天都被称为最热的一年,但是几年后反观之,又可能是最凉快的一年。每当热浪来袭,魏科都会接受很多采访,也会发出很多提醒。前些日子,“今明两年或成历史最热年份”“地球或将迎超级厄尔尼诺现象”等相关话题冲上网络热搜,引发公众广泛关注。魏科曾在2024年6月就明确表示,当前的高温只是开始,40℃将成为新常态。
记者问:“今年夏天又会收到采访邀请,有何准备?”
魏科回:“语言会更犀利一些。”
天气任性,农业韧性
这几年记者在干旱或者洪涝的现场采访时,经常听到类似的话:我活了六七十岁了,头一次见这么干/这么大的雨。
魏科曾在访谈中说:“在人类世界,农业是受气候变化影响最严重的领域。”IPCC的报告也证实,气候变化已对全球农业产生广泛不利影响,脆弱社区受到的冲击最为严重,而这些社区对气候变化的贡献往往最小。
有观点认为全球变暖有利于农业发展,比如一些此前不宜耕种的高寒地区可能因升温而变得有利于种植,一年两熟和一年三熟的种植范围也有向北扩展的趋势,或者二氧化碳增多有助于植物的光合作用。
魏科提醒:“相比于受极端天气影响的种植面积,增加的面积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同样,相对于一些“意外收获”,损失才是更大的。
他拿冬小麦举例说:“冬小麦的生长需要经历一段低温时期,前年在接受采访时有一个嘉宾连线,反映说他们老家小麦提前抽穗,后期就不长了。而且很多病虫害没有经过冬季严寒,会残留到第二年。然后好不容易长到关键时期,遇到干热风的话,灌浆中断、逼熟早衰。”
“极端天气从来都有,好比掷骰子,掷出几的可能都有。但如果老是掷出6,那骰子肯定是让人做手脚了。现在的极端天气,就是被全球变暖做过手脚的气候变化。”魏科接着用毛巾吸水打了个比方:全球变暖下,气温每升高1摄氏度,大气持水能力增加约7%,那么大气就像被浸湿的毛巾,旱的时候,高温会提升地表潜在蒸发速率,在降水偏少时段加剧土壤水分亏损,使干旱程度加重。下雨时,“湿毛巾”里储存大量水汽,一旦形成降水过程,易出现强度更大、集中度更高的降雨,导致洪涝灾害风险上升。
如此,呈现出来的结果就是我们最近几年正在承受的:旱的更旱,涝的更涝,并且容易旱涝急转。
农业基础不牢,延长出来的链条都会地动山摇,比如带来农产品价格波动,甚至地区冲突等。这些是常见的或者可以迅速联想到的影响,长期做儿童科普的魏科,还说了一个我们可能很少想到的链条:当极端天气发生之后,世界上很多贫穷地区的童婚率会大幅度增加。这是因为很多家庭会把未成年的女儿嫁出去作为应对灾害的方式,既能减少家庭的口粮支出,还会获得一笔彩礼。
天气越来越极端,也就越来越需要农业增加韧性。
“应对灾害,不是发生了再去应对,我们要提前应对。”魏科说,去年夏天,他带着孩子们回了趟陕西老家。非常旱,但玉米长势还比较好,他便跟孩子们讲,这是几十年前爷爷们修的水利设施在发挥作用。“农业最终要摆脱被动地靠天吃饭,一个重要的途径就在于提前预警,对农田的基础设施建设进行升级。”
魏科从自身专业出发,每年都会参与几次连线,对一线农业生产提出预警和建议。同时也关注和间接参与气候趋势预测的会商,为农业生产中的灾害预防争取时间。他多年来参与的多项科研项目,也聚焦于极端气候灾害的机理研究,为农业防灾减灾提供了科学支撑。
在农业生产中,“靠天吃饭”和“人定胜天”之间,一方面有人和天的巨大变化,也有人和天合作的巨大可能。设施农业等人为抵抗极端天气的能力,能否超过极端天气变得更加恶劣的速度,不仅取决于农业技术的发展,还取决于人类的整体认知以及共同努力。
采访最后,魏科重复多遍:“每年都会是极端年份,只不过极端的方式不太一样。”
作者:杏耀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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