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确诊为“前额叶损伤”

日期:2026-04-14 17:21:40 / 人气:6



在这个时代,从碎片化信息中夺回自己的注意力,变成了一件比以往更加迫切的事。

二十年前,有批评家担心公众沉迷电影,被电视剧抢占阅读空间,结果到了现在,大家越来越少走入电影院,取而代之的是5分钟看完一部电影的解说,或者一分钟一集的短剧。

短视频和碎片信息强迫大脑迅速切换,切换情绪、切换关注,而大脑产生联想和思考需要时间,把一个问题想明白则需要大量的沉浸和重复。换句话说,在短视频反复的训练下,思考一次次被跳转、切断,大脑很快就会被破坏掉,彻底失去通向深入、通向复杂、通向更多可能性的能力。

许多人都对这种大脑的“退化”有所感知,所以“用脑卫生”、“前额叶损伤”、“脑雾”这些词语才会在年轻人中流行。

为什么我们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互联网如何摧毁了我们的专注度?如何在庞杂的碎片化信息中夺回自己的注意力?

01. 注意力如何成为一种商品

《海妖在呼唤:你我的注意力如何成为商品》出版于2024年,是《纽约时报》畅销榜第一名,也入选过奥巴马的书单。这本书的作者叫做克里斯·海耶斯,是美国很有名的记者、政治评论员和节目主持人。

和其他讲述注意力的书不同,这本书没有从用户的角度出发,而是从信息制造端出发,分析出现注意力危机的根本原因。作者作为一个媒体从业者,以一种内部人的视角,去讲述“一条让人停不下来的内容”是怎么制造出来的。

如果其他书是治标,这本书就是治本。正如这本书的标题所说,海妖塞壬的歌声极美,水手听到歌声后会不由自主地驾船转向,最终触礁沉船而死。现代人不停地刷手机,一边厌恶自己一边停不下来,并不是因为意志力薄弱,主动寻求刺激,而是因为刺激在主动召唤大家。

如今互联网上绝大部分平台的机制都在试图获取公众的注意力,因为注意力是一种商品。

就像工业革命之前,农民种地、匠人做工,大家可以看到自己的劳动成果,做出来的东西也是自己的。

后来,工厂出现了,人不再做一件完整的东西,而是在流水线上,负责某个电器的某个部件生产,到点上下班。工人贩卖的并不是做出来的产品,而是自己的时间和身体。

到了今天,公众的注意力本来是深刻嵌入在生活中的,大家关心什么,对什么好奇,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本来是人完全可控,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是现在,注意力变成了一种可以被量化的东西——用户点击了什么,停留了多久,然后再被平台打包出售,卖给广告主和内容商。

现代人比19世纪的工人更悲惨的地方在于,工人至少在不知不觉出售生命的时候,获得了报酬。而我们在不知不觉出售注意力的时候,不仅没有拿到半毛钱,还觉得自己在玩耍,在冲浪,可以说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而且,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大家每天醒着的时间有限,当不同平台来争抢注意力的时候,它们只能分割本来就有限的资源,所以大家的注意力被分割得越来越短,越来越碎,最后只能以秒计算。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感觉自己的注意力变得越来越短暂。

02. 鸡尾酒会效应和老虎机

当平台去劫持人的注意力,往往需要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捕捉,第二个阶段是保持。

关于人的注意力的心理机制,最有名的故事是“鸡尾酒会效应”:身处一个嘈杂的鸡尾酒会上,周围几十个人同时说话,声音混成一片,太多的信息让人不知道该集中注意力听哪一个。这时候,一个侍应生不小心撞到人,酒瓶和杯子全碎了,被他撞到的人满身狼狈,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吸引注意力的永远都是类似的事情——意外、事故和丑闻。所以在媒体和社交平台,标题党永远最有流量。这就是平台捕捉注意力的方式,那么紧接着的问题就是,如何维持注意力?

一个方式就是靠算法推荐,猜你喜欢。算法成为了这个时代万神殿里诸神一般的存在。

《扁平时代:演算法如何限缩我们的品味与文化》中提到,我们还来不及探索自己的喜好,就已经被算法推荐了从穿衣吃饭到听歌、看书、看电影的生活选择。

流行的东西被推送得越多,就被选择得越多,被选择得越多,就被推送得越多。

算法的标准是审美的最大公约数:最容易记住的旋律、最让人愉悦的颜色、最不触怒人或最让人恐惧的叙事。总而言之,算法只会生产最标准化的文化产品。但是真正改变过我们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温吞的东西,而是一些让人不舒服的、难以入眠的、被震得动弹不得的艺术。

算法能够左右公众的文化生活和审美,因为它制定了一条非常不公平的规则:要么人尽皆知,要么无人问津。但在另一方面,算法哪怕诡计多端,它对保持用户的注意力也不是万能的。

每隔一段时间,大家还是会看到一些莫名其妙爆火的事物在互联网上出现。而且,每个人长时间的注意力的兴趣也千差万别,有人能看好几个小时吃播,有人爱看修马蹄,有人爱看洗地毯……

2013年,挪威国家广播电视台直播了12个小时篝火燃烧,前四个小时是柴火专家在讨论劈柴和烧柴技术,后八个小时是纯粹的篝火燃烧直播。

最终,超过100万挪威人在节目播出期间的某个时刻收看过,相当于挪威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大家不仅看,还讨论,这档节目成为当时挪威广播电视台被投诉最多的节目,不是投诉节目无聊,而是说柴火的堆放方式不对。

可见,天算不如人算,算法再聪明,也算不出人能无聊到什么程度。

这就涉及到下一个问题,平台虽然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取用户的注意力,但是用很多的钱和资源,也很难研究出到底怎样维持长时间的注意力,因为根本没有规律。

最终,这个时代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就是不用维持,只用反复获取注意力,那就是“老虎机模式”。

很多解释赌博上瘾的论文里都会提到“老虎机模式”,老虎机不需要每一把都让赌徒赢,它只需要让赌徒觉得下一把可能赢。

短视频平台完全复制了这个逻辑——这条视频可能很无聊,但下一条呢?用户永远不知道。于是大家继续滑动,继续滑动,继续滑动。

古典的内容生产商信奉的是,“有好内容,才能留住人”。平台的逻辑完全不同,它根本不需要内容好,只需要让用户的大脑停不下来。它换了一个赛道,不是靠更好的内容赢,而是靠让用户根本来不及判断内容好不好,就已经在滑下一条了。

这背后有个神经机制:多巴胺。《贪婪的多巴胺》中解释了多巴胺运行的机制,很多人以为多巴胺是“快乐”的神经递质,其实不对,它是关于“期待”的。它在人类以为好事将近的时候拼命分泌,让人兴奋,等好事真的到来,它立刻撤退,让人觉得不过如此。

这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大家刷短视频停不下来:刷到好内容,多巴胺高兴一秒钟,然后立刻说“好了好了,下一个”。刷到烂内容,多巴胺失望,但失望的感觉会让大脑自动说“这条不算,再来一条”。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动作——继续滑,无限滑,没完没了地滑。

长期下来,大脑习惯这种高频刺激之后,阈值被抬高,普通的事情开始变得索然无味。读书太慢,散步太静,发呆太空——不是这些事情变差了,而是大脑已经被训练成需要每隔几秒就来一个新刺激才能维持运转。

我们经常自责,认为自己意志力太差,不够自律,但这其实是因为大家的神经基线偷偷被系统性地重新校准,让我们失去了过去引以为傲的专注力。

不必自责,因为现代人面对的,是一套经过精密设计、耗费了无数工程师和心理学家心血、专门用来劫持人类神经系统的机器。大家用肉身对抗它,然后责怪自己没有赢,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公平的事。

03. “被看见”是否被高估了?

除了被动接受之外,还有一种注意力被剥夺的方式,就是主动发表内容、加入争吵。这种注意力被夺取的方式更隐形,因为大家往往认为,这是自己主动的,而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被控制的。

《海妖在呼唤》的作者提出一个概念,叫做“社会注意力”,也就是来自他人的关注。就像身处一场信息量过载的鸡尾酒会上,侍应生打碎杯子会一下子吸引全场注意力,对于参与者来说,一旦听到别人提到自己,或者听到别人谈论自己认识的人,注意力也会瞬间被吸引。

这种心理机制,变成了社交网络平台的一种工具,让每一个人都在被标记、被提及,成为社会注意力关注的对象。浏览八卦、追星也是同样的道理,平台把大家天然的好奇心,变成了让注意力停留的钩子。

这种社交网络上的注意力和真实的社会关系有一个巨大的区别,就是它是单向的。

在生活中,“认识彼此”一定是双向的,但是在社交网络上,普通人未必真的认识某个明星,但也可以天天关注他,为他摇旗呐喊,把他设置成壁纸……很多人会觉得明星就是自己很熟悉的一个人,这会导致一种巨大的心理上的幻觉。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在网上经常被陌生人激怒。大家在现实生活里的社会关系是双向的——家人、朋友、同事,大家互相认识,互相在乎,关注是有来有往的。但网络上那些陌生人的关注完全不同,他们不认识你,你也永远不会真正认识他们,这种关系没有任何互惠的基础。

问题在于,大脑并不知道这个区别。大脑还是按照处理真实社交关系的方式来处理网络上的陌生人评论。所以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留下一条负面评论,很多人会想立刻回应,这就是对一个完全不认识也永远不会认识的人产生了无谓的连接。

《海妖在呼唤》的作者刚成名的时候,天天在网上搜索自己的名字,这其实是一种偷听,偷听别人怎么谈论自己,有时候看到坏的评价,甚至会毁掉自己的一整天。

而且,这也不只是名人的苦恼,在社交网络时代,每个人都经历过类似名人所经历的内心动荡,很多人都可能在社交媒体、朋友圈搜索自己的名字。当一个人在广袤的互联网上发布一条帖子,就意味着需要接受陌生人的审视和评价。

正如萨特在“他人凝视”理论中提到,大家对别人给自己的定义没有控制权,只能任由他人的凝视来定义自己。

在真实生活中,这种被定义的处境还有一个出口,双方可能通过交流和沟通,改变这种定义,但是社交网络把这个出口堵死了。

陌生人的凝视在网上变得永久、规模化、数字化。一个人发布一条内容,几百个人同时来定义,而这个人永远不会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发展出真实的关系,没有后续,没有误会可以解开,没有定义可以被推翻。一个人不可避免地被这些目光影响,开始自我申辩,自我审视,自我霸凌。

很多人都在强调“被看见”,大家在社交网络上说希望自己被看见。但是,社交媒体上的被看见,和现实中的被看见一样吗?或者说,当大家谈论被看见的时候,真正的情感需求是什么?

大家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被看见,而是被理解,被认可。在社交网络上被注意到,只是这件事的平替,而且是一个很劣质的平替。

真正的认可有一个前提:对方必须真的了解你,你也必须真的在乎对方的判断。只有在这个条件下,对方的认可才有重量,才能真正回应你内心深处对自我价值的追问。

而网络上陌生人的点赞做不到这一点。它更像是营养学上的那种“空热量”,热量很高,却几乎不含维生素、矿物质、蛋白质、膳食纤维等必需营养素的食物,比如糖果、薯片。

来自陌生人的社会关注就是这样,让大家同时很撑又很饿,会瞬间获得巨大的满足,但是它消散得很快,消散之后留下的,往往是比之前更强烈的空虚和饥饿感。

04. 公共舆论的“黑暗森林”

关于注意力,另外一个更普遍的情况,是突然爆发一个巨大的新闻,全民关注,躲也躲不掉。

浏览这些舆论和新闻时,大家的心态其实很像赌博,不只是单纯观看,也是在“下注”。两个公众人物吵架,应该支持谁?社会争议事件中,要和哪一方站在一起?

哪怕一个人没有真的去发帖,去吵架,但是在看到的一瞬间,往往也不可抑制地产生情感倾向,这就像“情感下注”。有的时候,大家会专门去看那些和我下注相同的群体发布的信息,或者是为了反对方的言论而生气。如果大家对某个新闻特别感兴趣,很容易很投入地去搜索各种信息,来证明自己情感下注的正确,证明自己讨厌的一方确实是坏人。

而互联网的神奇之处在于,只要一个人想寻觅证明自己正确的证据,就永远能找到。这样的时刻多了,我内心有一个越来越清晰和响亮的声音——这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这种情感下注质量特别低,但成本特别高。经常在一个月,甚至一周之后,当事人都完全忘了这件事,忘了自己曾经那么情绪激昂地站过队。

而站谁不站谁根本无关紧要,大部分人也不能控制事情的走向,最终只是成为公众注意力的一部分,成功地被平台获取注意力。

《海妖在呼唤》也分析了资本和平台是如何凝结“公众注意力”的。情况一开始没有这么糟糕,大家拥有过真正有建设性的公共讨论——这就是最悲哀的地方,我们不是没有学会好好说话,而是逐渐被逼得没法好好说话。

一个很典型的“好好说话”的故事是这样的:1858年秋天,时任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林肯和他的对手,民主党候选人道格拉斯进行了七场辩论,每场长达三个小时,一方先讲一个小时,另一方讲一个半小时,然后再做半小时的反驳。

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台上,面对同一批观众,用同等的声量,就同一个问题——奴隶制——正面交锋。没有人能打断对方,没有人能转移话题,现场大批观众聚精会神听着,观众必须跟着论点走,跟着思考走。辩论的文字记录当天就通过电报传遍全国,人们能读到完整的论点。

这一系列辩论曾经是民主对话最理想的典范。

这种辩论之所以有效,不是因为公众特别理性,而是因为形式本身规定了注意力的流向——必须听完对方说什么,才能反驳,而且只能严格限制在讨论的议题里。有了这些约束,思考才能真正发生,整个社会的公共讨论才能在这个基础上积累深度。

但是,现在这种注意力的模型已经瓦解。两个人不是以同等的声量交流,而是谁拿了扩音器,谁就占据了注意力的上风。

书里举的例子是川普,2015年以来,川普吸引注意力的能力让他的对手疲惫不堪,无论他的对手做什么,媒体问的问题永远只有一个:你怎么看川普。所以川普完全是“注意力时代”的最大赢家。

注意力时代,就是公共辩论瓦解的时代,最终回归哲学家霍布斯口中的“自然状态”,没有政府、法律和任何权威来约束人的社会状态,每个人都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保护自己,这是“每个人对每个人的战争”。

05. 不要喂食巨魔

霍布斯说,人们之所以愿意走出自然状态,是因为足够痛苦,痛苦到愿意主动建立规则。今天的网络舆论场也许正处在这个临界点上——足够混乱,足够令人疲惫,所以才有必要认清楚这场战争是怎么打的。

在这场混战里,有三招是百试百灵的:一个是阴谋论,一个是转移话题,一个是挑衅式钓鱼。

阴谋论不用解释,它是注意力的永动机。永远有一盘大棋,永远有幕后黑手。你拿证据,他说证据是伪造的,你搬出专家,他说专家早就被收买了。越辟谣,越坐实,越澄清,越可疑。阴谋论者立于不败之地。

转移话题大家也很熟悉。你批评一件事,对方拿住你十年前某个发言,说你没有资格谈论这个话题,直接剥夺你辩论权。或者讨论失焦到某个细枝末节的问题上,某个女性讲述自己被不公正对待的经历,结果评论说她怎么用最新款的苹果手机。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把话题转到“抽象的公平”,比如你说某个群体需要被更公正地对待,对方说,现在谁过得容易?具体问题立刻被虚无化了。

挑衅式钓鱼英文名叫“Troll”,比较接近的中文应该是“引战”,指的是故意在网络上发布具有挑衅性、煽动性内容。挑衅式钓鱼的目的不是真正参与讨论,而是激怒别人、看别人情绪失控,破坏正常对话的秩序,获得某种控制感或娱乐感。

这一招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某些社交平台的推荐机制不是靠点赞和浏览,而是哪个帖子评论多,就会被推荐给更多人看到。愤怒当然是最容易激发人评论的一种情绪,所以很多平台和算法都鼓励挑衅式的发言。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英文网络世界有句很有名的话——Don't feed the troll(不要喂食巨魔)。不要去回应,你越认真回应,他越得意,因为你的愤怒本身就是他想要的,而你在回应的过程中,也会发现自己的人性会逐渐偏离轨道,甚至扭曲。

就像我们都知道尼采那句著名的名言——“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它其实还有前半句——“与怪物战斗的人,应当小心自己不要变成怪物。”

难道我们要把所谓的舆论场让给自己鄙视的人吗?也许答案就是很悲观的。在《海妖在呼唤》这本书中,作者也没有提出更好的办法。

作为资深的新闻工作者,他讲了报道大的枪击案和暴力事件时的变化,他们不会再铺天盖地地把凶手的照片、姓名和个人背景铺天盖地呈现在荧幕上,不去满足凶手渴望注意力的需求。

作者给出的答案也许并不完美,但意识到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第一步了。你知道阴谋论是永动机,就不会那么容易被它带着转;你知道转移话题是一种武器,就能在它发生的时候认出它;你知道Troll在钓鱼,就能选择不咬钩。

有句话说:“我的经验,是我同意注意的事情所累积的。”“同意”意味着是我们自由意志的选择,但是今天,我们关注的绝大部分事情,都不是我们自己自由选择的,我们任由自己的注意力被劫持、分割和出售,而对此毫无觉知。

人最大的无知,就是对自己拥有的权利一无所知。审美是一种权利,趣味是一种权利,喜爱是一种权利,我们应该关注什么是一种权利,我们是时候拿回这种权利了。

当然,这仅仅靠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就像在海妖塞壬的神话里,英雄奥德修斯最终抵抗了塞壬的歌声,他命令水手用蜡封住耳朵,然后又让人把自己绑在桅杆上,说无论他怎么哀求,都不许给他松绑。人无法把自己绑在桅杆上,夺回注意力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个人的战斗。

这几年,世界各地的政府都在尝试扮演那个“不给奥德修斯松绑的水手”。比如2025年12月,澳大利亚成为全球第一个正式立法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的国家。

还有美国,一个年轻女性说自己从6岁开始使用YouTube,11岁开始使用Instagram,逐渐上瘾,最终导致一系列情绪问题,起诉Meta和YouTube。就在上周,陪审团裁定平台设计存在缺陷,故意将平台设计成让人上瘾的产品,两家公司需支付600万美元赔偿。

这是史上第一次有陪审团认定,社交媒体平台的上瘾性设计本身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过失。

当然我们可以去讨论法律本身是否有问题,裁判是否公平,不让未成年人用社媒是否侵犯言论自由,是不是有技术上的漏洞。这些都是可以辩论的话题,但毋庸置疑的是,这些法律和裁决背后有一种集体的社会情绪:我们受够海妖塞壬的歌声了。

06. 无聊、漫游与深入

除了社会层面,我们个人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你因为社交网络的注意力分割和议题设置,已经有了一些病理化的心理状态,比如抑郁、焦虑、ADHD等,推荐你去寻求专业的医疗帮助和心理帮助。在这里,我只能说一些对我有正面作用,也更有普遍性的方法论。

我差不多是在2019年下定决心社交网络脱退的,当时我30岁了,决定对人生做出一些改变,比如,我想更开心一点,我想身心更健康一点。

有一部话剧《天窗》,女主角每天看着各种新闻,充满了愤怒的情绪。她这样形容自己:“I become my anger”。这就是我当时的内心写照,在那之后,我就开始做一些断网的尝试。

现在的我每天浏览社交网络的时间大概在一个小时以内,还会时不时地进行一下数字排毒,一旦我觉得自己好像因为网络变得有点焦虑和不开心,我就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基本不上社交网络,一年进行这么两三次。

之前有几年我几乎不在社交网络上发任何东西,现在我会发,但是发完基本上就不看了,因为我意识到,最让我开心的是表达和分享本身,分享完了,我的快乐就达到了,我的快乐并不取决于所谓的“流量”和“点赞”。

我的戒断方法是把手机里所有社交网络的app和短视频的app都删了,需要查资料和发东西的时候再下载,用完了再删,人为制造麻烦,久而久之就不想下载了。

一开始戒断的时候,我给自己立了一个规矩:无聊的时候不能看手机。比如在交通工具上,坐地铁需要一个小时,我就规定自己不能看社交网络,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听歌。开始的时候太痛苦了,盯着歌词一行行反复看,或者盯着地铁里不断循环的广告看。

试试看,你会发现无聊是世界上最神奇的一种体验,一开始它非常痛苦,难以忍受,但是当你习惯了之后,你会忽然有一种极度美好的体验。

“忍受无聊”的过程就像我们大脑的断舍离,之前大脑里装满了被动获取的咨询和情绪,腾空了之后,就可以放进新的东西了。我发现自己最好的灵感和启发,都是在无聊的时候产生的。

你会发现自己的思维开始漫步,多了很多之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它们和刷手机时被激发的兴奋感不一样,它不是被什么东西点燃的,而是从你自己的内部慢慢长出来的。

它藏在你的的经历、你的好奇、你的感受里,只有在你的大脑有了足够的空间的时候才会涌现,在被信息堆得满满当当的时候,这些念头都是看不见的。而这些想法和念头才真正属于你,它们有根,且会生长。

下一件事,是如何把这些想法深入。

我年纪大了之后掌握了一个能力,就是等待和压抑的能力。年轻时候的我,如果有了一个很精彩的判断,一个想法,一个金句,我第一时间就会发社交媒体,等待点赞,等待共鸣。

就像我以前经常在咖啡厅偷听别人分享发财的好点子,发现说得越眉飞色舞十拿九稳的,甚至已经聊到事成之后怎么分钱的,一般越是不会去做,因为会给大脑一种“已经完成了”的错觉。兴奋感在讲述的过程中就被消耗掉了,等到真的要坐下来把它变成什么的时候,那股劲儿已经没了。

对我来说,发社交媒体也是同样的道理。现在如果有挺有意思的想法,我会想把它变成至少是一万字的文章,我觉得只有这个尺度,才能把一个问题讲清楚。而要填充一万字的内容,我就需要大量阅读相关的资料,然后把问题想得更深入。这时候,我发现自己的阅读效率也提高了。

《如何阅读一本书》里面说,真正读懂一本书的标志,是能用完全不同的语言把同样的意思说出来。大家也可以试试这种“输出倒逼输入”的方法,你的任何一次表达都是作品。

除了书写和表达,最近我又多了一个帮我深入的好助手,就是AI。前两天我看了电影《挽救计划》,被其中的宇宙图景迷住了,散步回家的时候我就想:宇宙里是不是有一颗星是属于我的?

我出生的那一天,有没有哪颗超新星正在爆发?有没有哪束光,走了几千年,恰好在那天夜里抵达地球?有没有一颗星,在那天第一次被人类看见——存在了那么久,直到那天才算被世界知晓?还是有一颗星,正在经历壮丽的消亡,把几百万年的燃烧,化成那一刻最后的光?

我让AI帮我做了一个网站,每个人出生那一天,宇宙正在发生什么?

后来我想,这件事不只关于出生。我们经历亲人或者宠物离世的时候,常常想象他们去了宇宙的某个地方,成了某颗星。但那颗星到底在哪里?我想让它变得具体,有名字,有坐标。这样当我们仰望夜空,悲伤也有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

现在,这个关于宇宙的网站,就是属于我的花园,我每天都在打理我的花园,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开始了解自己之前不太了解的一些天文学知识。

我现在每天就在工作前,先花一个小时做这个网站。之前,我每天醒来先看社交网络,然后就感觉情绪在空转,需要平息焦虑才工作。最近我每天爬起来先和AI讨论一下宇宙,非常开心。这种开心就来自于对于这个世界,我又多知道了一点点。

这两年好像很流行一个概念,叫作“心流”。我每次做那种班味很重的飞机或者高铁,都看到有人在看《心流》这本书。我们真的是一个什么都要立刻马上的时代。在社媒上要立刻得到情绪价值,立刻满足,立刻得到反馈,现在又要立刻专注,立刻改头换面,五分钟夺回注意力,十分钟进入心流,一天之内重启人生。

但无论是重建专注,重获创造力,还是重塑生活,重塑快乐的能力,都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等待,需要空间。

你越是努力进入所谓“心流”,越是在用一部分注意力监视自己——我有没有进入心流?我够专注了吗?——这种监视本身,就把心流赶走了。

不如从一些简单的事情做起,比如把朋友一直推荐但没有看的电影看了,然后和朋友深入聊聊。比如在坐地铁、等电梯的时候,把手机放进口袋,什么都不做。比如找一件让你真正好奇的事,不管多小,不管多冷僻。比如忽然迷上了章鱼,然后发现章鱼有三个心脏,然后成为了章鱼专家。

用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的话作为结束:

“让你的判断在自身安静、不受打扰的发展中慢慢成熟——就像一切真正的进步一样,它必须从内部深处涌来,不能被强迫,也不能被催促。

一切都是孕育,然后是诞生。让每一个印象、每一个感受的胚芽,在自身内部完整地走向成熟——在黑暗中,在不可言说中,在无意识里,在自我理解所不能抵达的地方——并以深深的谦逊和耐心,等待那个新的明澈透亮,豁然贯通降临的时刻。”

作者:杏耀注册登录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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